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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四川方言小说《刘前进》

发表于《商务早报》成都周末

(一)

四川人起名字,一定要把细,不然弄不好就很容易闹笑话。刘前进的妈老汉儿,在六十年代初由东北调到四川搞三线建设,没过多久就生下刘前进,他父母本着高度的政治责任感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名字,那晓得发生了这种笑话。文革期间,由于历次政治运动把人整怕了,因此没得那个人敢说刘前进这个名字起得不对,直到刘前进都半岁了,才有人颤颤惊惊地告诉他们刘前进这个名字的另一种涵义,刘前进的妈老汉儿在弄醒豁以后简直气得吐血,便弄死弄活都要改他的名字,结果遭到领导和广大革命群众的强烈反对,最后,工厂头的军代表出面教育他妈老汉儿:“小娃娃的名儿起得不错嘛,很革命嘛,改啥子呢?再说娃娃也是革命的后代,又不是各人的私有财产,想咋个就咋个嗦!。”刘前进的妈老汉儿不敢开腔,只好认了。

(二)
文革期间,生产不正常,工人们闲倒没事干,一天到晚昏耍。那时候政治空气非常紧张,龙门阵是不能随便乱摆的,就只能扯点儿闲条。刘前进的妈老汉儿,属于东北的豪爽性格,尤其是刘前进的老子,平常大嗨嗨的,有啥说啥,而且特别喜欢开玩笑。由于他在屋头做家务事很得行,所以被人称之为耳朵协会会长。Y号传到外面,单位上一些喜好阴倒整人的虾子便断章取义地向革委会报告“阶级斗争新动向”,说刘前进的老汉儿成立了一个和海外有关系的“啥子协会”。头头们高度重视这件事情,专门找了几个苦大仇深、觉悟高、靠得住的老同志,负责专打刘前进老子的钓线,只默倒整点啥子材料,那晓得几个月下来连鬼都没钓倒,但偏偏怄人的是,刘前进他爹自己开的一个玩笑把自己烧来笼起。
一天刘前进的爹伙倒一泼人在工厂的院坝头晒太阳,车间头的秦瓜娃子在楼上用手比划了一组数字——“1452”,这个意思是说“你是我儿”,刘前进的老汉儿想都没想就用手回敬了一组数字——“5418”,意思是“我是你爸”,这本来是很普通的一个玩笑,结果被爱打小报告的人添油加醋地说成是用手在发密电码。结果刘前进的爹一下被弹进监狱,全家人是哭天喊地,毫无办法,虽然后来没发现什么问题,但刘前进一家人还是因为“思想混乱、情趣低下”被下放到五 七干校养猪。

(三)
说起来还要感谢邓小平同志,不是他老人家拨乱反正,恐怕刘前进一家直到现在还在霉。七八年刘前进一家被平反,回到成都,此时此刻,刘前进已变成了大小伙子。在若干年的乡坝生活中,刘前进根本没有接受学校教育的机会,而且因为那时候荒谬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在中国颇为盛行,刘前进由于被父亲的问题所牵连,挨打受虐是家常便饭,因此性格变得非常古怪,认死理、犟得要命,有啥子事一般都在心头阴倒。加之全家在成都没有啥子后门,要想直接在父母所的军工厂工作自然是莫得指望。几经折腾,高矮才以落实政策的名义把刘前进安排在单位下属的一个汽车队工作。

(四)

刘前进到了车队以后,精神抖擞地参加了岗前培训。开车这玩意儿,其实一点儿不深沉,只不过修理汽车很麻烦。刘前进呆的车队,主要跑长途,所以对于修车技术要求很高。要想学好修车技术,不懂点儿《机械原理》、《机动车原理》之类的东西恐怕是有点成问题的事儿。刘前进文化底子太差,喊他弄懂摩擦系数之类的学问就好比估倒张飞读懂《孙子兵法》一样纯粹是不可能。刘前进只好到处表决心说自己养过猪、下过乡、吃过苦,现在吃啥子苦都不怕等等,而且找了很多例子说明文化差点儿莫来头,只要一件事弄久了,自然是啥都会了。由于他“牛”得恼火,车队被他缠烦了,就放了他一马,勉强同意他学开车。但刘前进自己不争气,“牛”脑壳不散窍,在学开车期间屡当戳锅漏,技术列全队之末不说,而且胆子特别大,自以为是,搞了些诸如下坡挂空档,结果把车子开到沟沟头;明明汽车的某些部位该加水机油,他老兄觉得加黄油经用些之类没名堂的事儿。尤其是他象他这种二百五,居然还敢冒皮皮,到车队驻地的生产队头去冒充老鬼,给老乡开拖拉机,结果差点儿弄出人命。车队不敢拿国家的财产和人命开玩笑,多次教育刘前进,刘前进就是听不进去,而且善于狡辩,没有理都能找出三分理,最后车队实在没法,就把刘前进找去谈话,意思是说:车队建设需要方方面面都要搞好,其中养猪关系到职工的生活问题,十分重要,车队头现正缺一名饲养员,考虑到你刘前进开车不得行但养过猪,而且‘经验丰富’,所以派他去当饲养员。刘前进一听,立即是鬼火起,他想:“闯倒鬼了,我妈老汉儿养猪,又不是我养,我有啥子经验嘛!”心头对车队的安排忿忿不平,便打定了混日子的主意。

(五)
其实养猪正如刘前进摆的老实龙门阵那样——他在家里除了帮父母亲打打下手之外,其余的事根本做不来,一整套的“经验”纯属冒皮皮瞎扯。刚开始伙倒大家养大猪还可以滥竽充数混寿缘,装下正神,心头还想养猪不过如此。但自从车队买了一批小猪并决定把其中的一部分发给“经验丰富的”刘前进喂养时,刘前进就觉得两眼发黑,脚吓得打闪闪。养小猪很辛苦,整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刘前进开车开不成,心头有情绪捡懒是很正常的事情,他想:反正猪吃的是猪草,山上有的是,何必多事劳神费力给猪儿打啥子猪草。于是就免去了每天上山打猪草、回来后还要剁细喂猪这些繁琐哲学,改为每天只管吆猪儿上山吃草,整天喂敞猪,晚上则赶回猪圈的新方法养猪。
采用这种新型养猪方式后,他本人这下简直是耍得忘乎所以,这样一来猪就恹塌塌的不见长,没过好久,就出事了。眼见得别人养的猪长得膘肥体壮,而刘前进的猪,干瘦、嘴筒子溜长,大概是因为没吃饱,猪儿们显得格外穷凶极恶、动作敏捷非常凶狠。附近的老乡听到车队来了一个“养猪专家”,只默倒来悄悄地学两招养猪技术,那晓得来一看,差点儿没遭吓死——只看到猪发现了生人一火就扑了上来,喜得好老乡反应还算快,往地上一蹲,那猪竟从人脑壳上飞了过去,要不是刘前进及时把猪儿招呼倒,老乡肯定要遭惨。被吓得半死的老乡急忙跑到车队告状:“队长同志耶,你们的猪专家养的啥子品种的猪唷?跑得跟兔子差不多快,半人多高一飞就过去了”。队长早就晓得刘前进养猪烧整,但此时毕竟还要顾及车队的面子,便眼睛一棱说:“你默倒车队头养的猪都是拿来吃的嗦,警告你娃,我们是军工单位,养的猪是有军事目的的,敢拿出去到处乱说,谨防把你娃逮来关起”。说完急忙把老乡打发走,跟倒去看刘前进养猪,结果果然跟老乡摆的一样。队长见多识广,一看便知道猪儿是因为放敞猪导致家畜向野猪转化。本来在这个时候,你刘前进下个矮桩,说点儿实话、软话恐怕也就算了,偏偏是刘前进这位老兄,牛得恼火,明明是错的,却估倒硬犟并教训队长说:“哦,连你都不晓得嗦?那个猪就跟所有的动物一样,有个体差异,这个事情我们的达尔文同志大概在战国时期就教导过我们——就好比两个人吃同样的饭,有的人长得高,长得壮,有的人长得跟你一样象干辛儿一样。”队长本身就气得伤心,加上很长时间以来,还没有哪个敢这样洗刷队长,他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气得发木,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刘前进又道:“哎呀队长,你老人家还有弄不懂发木的时候嗦,如果是在二郎山上,你娃就惨了,我敢说你绝对要遭翻到山沟沟头摆起。”
敢把队长气成这样自然没有好结果,没过多久,刘前进就遭到理麻,车队让刘前进把猪赔起,并扣发一个月的工资。随后又专门找人对他进行了艰苦耐心细致的帮助,讲明利害关系,刘前进才开始认识到如果就这样混下去,肯定是要耍脱饭碗的,于是下定决心,好好养猪,争取把猪儿催肥,再找队长要车开。

(六)
应该公正地说,刘前进起初干得是有板有眼的,并且简直叫队长刮目相看,多次在大会、小会上表扬他。但没过多久,得意忘形的刘前进“乔”脑壳又开始发瓜了。原因是他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的猪养得比别人好,这种想法当然不错,但刘前进在具体实施时就瓜得恼火,当他采用了多种形式的拔苗助长方法均收效甚微后。经过周密研究,他默倒猪嘛,懒猪嘛,吃了睡,睡了吃,只要多吃多睡,何愁不黑起长?眼下猪的胃口没得说,只是磕睡太少。于是就自费悄悄给猪买了一些安眠药吃,让猪一天到晚除了吃饱喝足外就睡觉。那晓得猪不象人,药剂量不太好控制,试了好多次,猪都睡不着,刘前进一着急,就把两瓶药倒了下去——结果猪承受不起,一伙就被丢翻两条。一旦成功也许会得诺贝尔奖金的科研壮举也“很不幸”地夭折了,而惹下大祸的刘前进自然再次受到理麻,不由他这次如何狡辩、如何说明当时用心良好都跑不脱,最后还是又挨了一个处分。
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刘前进在灰心丧气的同时禁不住怒火万丈,他心想:老子不就文化差一点儿嘛,但老子心还是好的,结果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挣表现是错,不挣表现还是错,不如乱整。于是拿猪儿出气,提起棍棍儿,估倒吆起十多二十只猪儿在太阳坝坝头走正步,搞啥子正规化的军事训练。猪儿这种动物,天生纪律性就极差,估倒它们练队操、走正步,恐怕是几千年以来开天辟地闻所未闻的事儿。结果刘前进的这一举措马上遭到了猪儿们的强烈反抗,面对刘前进的棍棒,猪儿们奋起抗争,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猪儿起义”,坚决而又勇敢地捍卫“猪权”,结果把刘前进拱翻在地。恼羞成怒的刘前进从地上爬起来,扯起棍棍儿照猪一阵乱打,但由于他养的猪儿多是“野战军”,逃跑的本事不在野兔之下,结果惹刘前进生气的主犯一个都没打着,只可怜刚加盟的两只小猪儿,因年小体弱没跑脱,竟先后惨遭刘前进毒手——被他活活打死。

(七)
刘前进养猪时间不长,居然前后竟有四条猪儿在他的手上一命呜呼,实在是车队历史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事情。消息传到整个军工厂,全厂上下为之哗然,刘前进事已至此,看到广大革命群众对他的所作所为是如此的愤慨,再一联想到“文化大革命”期间批斗会的种种情景,刘前进简直吓得脚手软,甚至在一夜之间出现了偏头疼、惊厥、神经衰弱、出冷汗等诸多症状。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中国,已不是“文化大革命”那种动乱、扭曲人民灵魂的年代。总厂和车队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对他进行了“艰苦的挽救”,一直以为要遭开除的刘前进,经过大家推心置腹的帮助,终于充分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倍感痛心疾首,他当倒妈老汉儿向领导和同志们表示:一定要好好干、学习文化,要拿点样子给大家看看。

(八)
以后,思想不再抛锚的刘前进果然不出所料变了一个人,他不仅努力学习文化,而且踏踏实实养猪、刻苦钻研科学养猪知识,他养的猪,出栏之快、出肥率之高,简直令当地老乡和养猪专家为之侧目。在车队领导的支持下,刘前进还将他的养猪经验写成了小册子,到处办养猪讲座,一下子竟成了工厂和当地广为人知的人物。
后来,工作踏实、不再钻牛角尖的刘前进终于又回到他梦寐以求的驾驶室,但奇怪的是他自己在熟练掌握了驾驶技术后他还是主动要求回到了养猪场,默默地选择了当一名普通饲养员的工作,仍旧刻苦地钻研他的养猪技术。若干年后他辞职下海,专事饲料开发,经他发明的“前进”牌饲料终于问世并且在一方家喻户晓。此时的刘前进,已完全不再是刚参加工作时的二百五、混混儿形象,他西装革履、风度儒雅,特别注重学习,是一名非常成功的私营企业家,完全和他名字“刘前进”在四川方言中的所包涵的意义大相径庭。只不过在选择对象的问题上,他依旧很“刘前进”——从开始找对象时就坚持一定要找一名大学生、在娃娃出生以后估倒要给娃娃找一名懂文化的家教,虽然在当时闹了不少笑话,也招来不少非议,让不少人觉得他“牛”得恼火,但最后刘前进都凭着自己的“牛”劲最终如愿以偿。当然,如果你看了我写的这个故事后,你就会知道个中缘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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