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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人是天下的盐

四川人好吃嘴。麻辣二字地球人都知道。但麻辣只是表面口味,川菜真正的起点在盐味。四川人是天下盐味最重的人,他们喜欢用嘴巴去衡量人的生命价值。若是自由、豪爽,浑身通泰、不拘一格的,他们不说有情有义,只说“有盐有味”。反过来,一辈子谨小慎微,为物所役、与邻为壑的,就叫“没盐淡味”。白白来了世上一回。

中国史上最著名的丑女叫“无盐”,但四川的女子或辣或酸,或麻或嗲,都是有盐味的。美不美不在容颜,而在椒盐。有盐就是红妆的超女,无盐就是武装的巾帼。

四川人堆头小,体格也象盐一样精干。如《马太福音》中基督曾说,“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他再咸呢”?在中国的人群中,盐,恐怕是能为好吃的四川人找到的一个最好譬喻。

因为盐是海洋文明的遗迹和象征。甚至有学者怀疑三星堆就是古犹太文明的一次“宫外孕”。四川是中国的盐都,是儒家中国唯一一块深凹下去、与远古海洋气息相接的大盆地。川西有号称千年盐都的自贡,川东有号称中国死海的大英县盐湖。川北还有诞生了始祖盘古和嫘祖的盐亭县。据说盘古在这里开天辟地,给了这里的后裔两重启示,一是人活一天,就要活得有盐有味。二是就算身在内陆,我们的生命也是从海洋中来,从盐中而来的。地下有盐的地方,就有海洋文化的源头。这也应了圣经中的另一句话,人是“与神立约的盐”。所以“一切的供物都要配盐而献”。

于是吃,就有了献祭的意思。韩国电视剧《大长今》里面说,做饮食的人,“要想着吃的人脸上的微笑”。其实四川人比长今更懂这个道理。千百年来,四川人凭着自己的盐和自己的嘴,硬是把这块盆地变成了中国的泡菜坛子,和中国人的味噌。

上天造四川这块盆地,好像就是为中国人造胃。好有一比,人民若是君王,四川人就是中国的“大长今”。但四川人瞧不起满汉全席,他们愿意给天下人做盐,但他们生性自由,喜欢在街沿边边摆摊摊,不喜欢给帝王做厨子。

因为盐正是自由和独立的象征。活得有盐有味,活得自由自在。活得洗尽铅华,到头来如开水白菜。这就是四川人的理想。尽管四川人在各个领域不乏骄子,但俗世的成功从来不是这块土地上的人的最高理想。尽管四川自古多才子,但四川这块地界几乎不出圣人,不出道貌岸然的模范。甚至两千年来,也很少出状元探花。它出的似乎都是大小的鬼才、怪才,奇人和异端。

四川人是“不成器”的,因为老子说“君子不器”。这是四川道家文化与中原儒家文化的迥异之处。鲁迅说,“中国文化的根柢全在道教”。换句话说,中国的根柢就在四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四川这块盆地,是一锅汤中最浓的一瓢。

自古以来,礼教的约束在这里就是最弱的。逍遥的理想从胃口一直延伸到了头脑。立功、立言、立德的伪不朽,不如一盘东坡肘子划算。你看苏东坡这大胖子留下的几道菜肴,尽是大肉。就知道四川从文化人到挑夫走卒,从古到今一个共同的性情,是只要活得自在,不怕吃得饿怂。

四川人的道家气质,今天虽然所剩无几,但在中国仍旧是一个异数。自在和逍遥的人生理想,在成都、绵阳、德阳的每一个三轮车夫脸上都一览无遗。在成都人令人不可思议的私人轿车拥有量上也春光乍泄。在一个崇尚功利和繁荣的时代,人们说四川人好休闲、喜保守,甚至不求上进。物质上四川人是中不溜秋的。但这里的人显然拥有一种与他们的物质水准不相称的文化品格。在所有省份里,四川人也许是最平安喜乐的一个人群。

人们对四川茶馆里能坐满比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还多的茶客,也感到不可思议。为他们慵懒的步伐,全世界城市平均最晚的起床时间(爱斯基摩人除外)而摇头。四川人的生活理想,自古以来就是对中国主流文化的一种抗拒和消解,所以才有“少不入川、老不出关”的俗语。人们对四川生活方式的提防,就像和尚对女人的提防。

因为这个时代把物质理想摆得太高,连四川人自己,也在慢慢丧失为某种中庸的生活理想辩护的自信和能力。这种中庸理想转个身,就成了四川人在竞争力上可被批判的缺陷。成了破坏GDP崇拜的洪水猛兽。中国人主流的人生理想,一直缺乏自由的传统。四川人身上某种自由的禀赋和毛胚,也就被庸俗的理解为“休闲”和知足。被理解为和这个时代的高歌猛进相反的一种品性。

盐还意味着改良、中和和防止腐败。四川人鬼精灵,花花肠子多。从来就和一切虚假的时代潮流和宏伟叙事离得最远,不会傻得在群体的名义下把个人自由全捐出去。有了这样的盆地,中国的地基就打得牢实。所以自古又有“天下已乱蜀未乱”之叹。四川人爱钱,也为生存奔忙,但他们也爱晒太阳。他们的先人有一种在挣钱和晒太阳之间求平衡的心态。四川的姑娘也爱时尚和虚荣,但她们更有灵台清明的熏陶,对那些开跑车、耍派头、装帅卖酷的后现代男人,干干脆脆的给一句最四川的价值评判——“瓜娃子”。

四川人也爱出风头。文化界、娱乐界乃至企业界,台面上花枝招展的四川人总能数一串串。一个刘晓庆,就能让娱乐圈变成醋坛子。一个刘小枫,能让思想界夸了又骂,骂了又夸。一个海灯法师,几个气功大师,让人心翻腾,不得安宁。但四川人更爱自由。他们天生反感不自在,胜过羡慕任何人造的头衔和光环。但在不自由的时代,四川人就显得爱走极端。平常再穷困,也能活得均匀,活得脸上有光。但为了捍卫基本的生存权利,四川人一旦刚烈起来,执拗起来,也不会输于任何人群。这一点所有长眠地下的统治者们都不会反对,所以又有“天下已治蜀未治”之说。

未治的意思是,谁想要医治这里的老百姓,这里就是一个产“刁民”的地方。但四川人也是仗义的。给老百姓一点好处,他们会比任何人都记得更牢。四川的男人可以在脑门上包一千年的白帕,只为了纪念诸葛亮的开明专制,略好于其他人的专制。这就是四川人的重情重义。

四川人的念头,认为自己是四川人,所以才是中国人。首先是四川人,才活得有盐味。有了盐味,再来做中国人。地方口味也就是地方意识。他们不喜欢任何强加的群体义务,诗人何其芳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苦苦呼喊《成都啊,我要把你摇醒》,但成都人说,遭啥子急,让我再睡几分钟。你等他醒了,几十万川军就心甘情愿的出川赴死。为四川活,为中国死。地方和国家、个人与群体的关系,四川人其实比谁都看得最通透。

盐还有个特点,就是撒在菜里有味道,放在一起就要板结。也许四川人太有味道了,结果四川不如四川人有味道。因为四川的四川人太多了。其实四川人本来就是一个移民概念,四川也是南北之间的一个文化杂糅地带。人们从天下来,到天下去。中间通过这块盆地,一次次的变成了四川人。就像盐在盆地里煎炼,到尘世上去散播。也许四川适合当库房,不适合当市场。适合作后方,不适合作战场。这就是上帝要让它凹下去的原因。管理四川这块地方,要象管理库房一样有责任感,象管理马厩一样有爱心,象照顾水库一样无为而治。

盐是海洋文化、道家文化和移民文化的结晶。今天如果一个人看上去最四川,他看起来肯定最不儒家,最不端庄,既不先进也不落伍。既不傲慢也不卑琐。他的异数、禀赋甚至口音,他的盐味和自在,往往都来自这三个背景。四川人的生活方式,给我们提出了一种反省。中国人的自由自在和有盐有味,和那块凹地之间有什么关系?中国人今天有钱了,疲累了,我们到底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今天的四川人,有骨子里的自在,有世俗的中庸,有山上的道家气质,有稳得住台面的风流。但中国今天被高举的物质理想,是一种均质化的力量。再过二十年,四川人还是不是四川人?地方如何重新成为一个地方?

和在其他省份一样,四川人正在学习如何不像四川人,他们如饥似渴的接受那些与日俱进的、普遍的时代元素。这些元素在今天占据他们,似乎并不比占据其他省份的人们更难。四川人作为一个文化概念,能否在时代精神的调整与社会制度的变迁中也成为一个后方,成为稳得住味道的盐?

然而就像一座对现代化充满欲望的城市,越来越难以容下一段寻常巷陌的悠然自得。四川人的风流与自在,是否也将被更急迫的旋律雨打风吹去,成为盆地里的一段往事。“盐若失了味,怎能叫他再咸呢”?这个问题时代提给四川人,四川人也提给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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